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鏊里春秋
【http://www.sczx.gov.cn】 【2018-03-26 15:51】 【来源: 四川政协报】

  刘文波

  鏊子,黑脸膛,厚身板,模样福态,安坐在莲花一般的火上。烙五谷为春夏秋冬,熬岁月为充实芳香。有了鏊子,苦涩艰难的日子就变得圆润充实,香气四溢。

  过去农村,家家户户都会有一盘鏊子,生铁铸成,三足圆面,浑实沉重,壮劳力才能扛起来,一如沉甸甸的生活。它像碌碡的轴、大车的轮,是悬挂在农家的太阳,十五的月亮。有了它,日子才能滚滚向前。

  谁家要娶亲,要先看一看、尝一尝未过门的新娘子摊煎饼的手艺。如果摊得酥脆薄嫩,烙得规整圆满,那肯定也是持家的好手;要是摊出的煎饼一塌糊涂,铜钱一般厚,恐怕很难找个好婆家。所以,摊煎饼也跟其他女红一样,都是女子持家的本领。

  母亲摊得一手好煎饼。摊煎饼看似轻巧,实际是重体力活。推磨、磨面糊不消说,在柴草堆里一坐就是大半天,一般人熬不下来。为了给全家做饭,母亲常常半夜就起来推磨、磨面糊、生火、烙制,一直烙到晌午。

  小时候喜欢偎着摊煎饼的母亲,觉得母亲摊煎饼的动作很耐看:左手舀一勺面糊,右手拿竹筢,提臂、悬腕,用力均匀,就着往下淌的面糊顺势旋转,由一个大大的逗号,转成半圆,最后成为一轮银盘。揭下成品,用油搭子将鏊子擦亮,再开始下一个。整套动作流畅圆润,一气呵成。有时我坐在旁边看呆了,以为母亲不是在摊煎饼,而是在挥毫泼墨,指点江山。面糊是墨水,筢子是大笔,母亲要为我们画多少轮日月,填充多少干瘪的岁月,为我们照亮多少个清贫的白天和夜晚。

  那时的煎饼是瓜干、高粱和玉米等粗粮做的,闻着香吃起费劲,土话叫拉喉咙。但对于吃够了地瓜饭、高粱糊的人来说,能顿顿吃煎饼,那就是中等以上生活。吃着粗粮长大的人们,腰板坚强,性格粗犷,一如在肚子里种了一畦子摇曳挺拔、缱绻缠绵的高粱、玉米、红薯。

  最难得的是每逢小孩子家头疼脑热,不爱吃饭。母亲就会从过年来客才能动用的包水饺的白面中匀出一碗,调成面糊,为我们烙几个面煎饼。绵软滑润,入口即化,那时我一直认为面煎饼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品。因此,只要吃了面煎饼,我的头就不痛了,浑身都舒坦了,母亲总是笑着说我肚子里有一只大大的“馋虫”。而今,即使天天吃油饼、蛋糕、奶酪,反而娇惯了肠胃,觉不出日子的甜美,这更加让我想念儿时吃的面煎饼。

  上了初中,要住校,母亲为我烙了一大包煎饼。称之为“烙煎饼”,这是对煎饼的深加工:一方面,将煎饼烙得干燥成型,耐存放好携带;另一方面,是在煎饼成型的过程中,添加些葱花、油盐,吃起来的感觉就是升级换代了。

  如今讲究饮食的粗细搭配,吃粗粮成了一种健康的饮食时尚。用大米、小米、黄豆等摊成的煎饼口感爽滑,营养丰富,但无论如何也称不上粗粮的。这种煎饼让人觉得矫情做作。有些东西一旦跟工业化联上姻,成为流水线上的东西,便只能被现代文明解构,失去本色。

  母亲年事已高,再也搬不动那盘跟随了多年的鏊子,只能看着它锈迹斑斑。我在几次搬家之后,偷偷地将它当作生铁卖掉。

  那盘鏊子,就这样在我们的生活中走失了。

  原标题:鏊里春秋

编辑:张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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