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漫香

【http://www.sczx.gov.cn】 【2021-01-14】 【四川政协报】

乡村腊月的门,是被一架沉沉老石磨推开的。群山逶迤腾细浪,乳白山雾、袅袅炊烟、滚滚地气混同交织,发酵成勾魂年味。

王大爷家的老石磨,平时大多是沉默的,老石磨上甚至爬满了星星点点的苔藓,远远一望,有着出土古董般的庄重憨态。腊月还没到,王大爷就开始清洗磨沿磨槽里的尘灰泥土了。

腊月里,王大爷缓缓推动石磨,缠着头帕的大娘,端着被泉水泡了一夜的黄豆坐在板凳上,一勺一勺往磨口喂入黄豆,琼浆玉液般的豆汁从磨槽流到木桶里,很快,一大桶粘稠的浆汁就盛满了。把豆子磨成的浆汁放入一个大布袋里摇动,滤过豆渣后,渗出最纯净的豆汁,倒入一口大铁锅里煮沸,尔后点入石膏粉,慢慢凝固,冷却后再切成小坨,一块纯手工做成的豆腐就降世了。把豆腐加入刚宰杀的半肥土猪肉里,放入地里掐回的翠绿蒜苗,在柴火熊熊的铁锅里翻炒,一道地道的农家回锅肉,一口吃下去,口齿留香。

如要做成豆干,需摊放在簸箕里,放到通风处晒至半干,再把晒得半干的豆腐放入腌腊肉的瓦缸猪血水中浸泡半月左右,再拿出来晒干,这样做的豆干,有肉香漫漫的盐味,煮熟后成为三峡农家过年的地道年食。

王大爷家的三儿子,大学毕业后在天津成家立业。前年腊月的一个晚上,大爷的三儿子在睡梦中磨牙,一口咬下去,牙齿把舌头咬出了血,是梦见老家爸妈做的腊豆干了。腊月晨曦里,我在王哥的朋友圈里看到他发了一张当年回乡拍的老照片,是老家簸箕里的豆干,放在瓦屋顶上晾晒,一只麻雀飞来啄食,旁边,是笑眯眯的王大爷,大爷也不去吆喝赶走麻雀。我记得仁厚的大爷说过一句话,麻雀吃害虫有功劳,吃点豆干又算啥啊。我打电话把王哥的心事告诉给大爷,那年腊月,大爷把腊豆干带到城里,给我一半,另一半,托我快递给天津的王哥。一块老家的豆干,通过舌尖传递,搅动着胃里的悠悠乡愁。

腊月里,我的那些老乡们一天也没闲着,那叫忙年。忙年的喜悦,在山山岭岭沟沟壑壑青砖黛瓦处奔腾窜动。腊肠挂在门前枝丫上晾晒,用柏树丫苗熏得金黄的腊肉挂在房梁上、老灶台上,飘香在年关里。还有簸箕筲箕里摊开的糯米汤圆粉、红薯粉、蕨根粉,这些经历了季节里风雨雷电的食物,再次以粉身碎骨的方式,在青瓦屋顶上接受着腊月雾气腾腾里的阳光照耀,成为道道美食。

腊月里,腊八喝粥、腊月二十三祭小年、腊月砍柴,这些都得隆重登场,似乎也是对除夕到来的一次次预演和彩排。腊八粥,在群山环抱的座座老院子里,家家户户喝腊八粥,这是传承下来的一种民俗,一种腊月里乡情漫溢的民风。五谷杂粮熬成的腊八粥,你端一碗给我家,我端一钵送到他户,它有着对来年的郑重托付,风调雨顺,万事吉祥。

去年腊八节那天,我来到一个叫长寿山的大院子喝粥,100岁的冯大娘正瘪着嘴笑眯眯地喝乡邻端来的粥,大娘说,好甜啦!有乡人认真地数了数她嘴里的牙,还有11颗。腊月二十三,农历小年,祭灶神,清扫房前屋后尘,是不变的民俗,还要烧些纸钱,意思是送灶王爷上天路用的盘缠,还要给灶王的坐骑准备一桶水和一些草料,供作喂马之用,祭祀时口中喃喃诸如“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等口诀。我那些乡亲们,心思可真是细腻啊!腊月里上山砍柴,手持砍刀,一刀一刀劈劈啪啪砍下去,背回柴禾,一垛一垛堆码整齐,寓意是把“财”带回家,也供年关烧火做饭用。收拾了草木葳蕤之山,也好让来年草木在春山中生机勃发。

腊月忌尾正月忌头,到了腊月的最后几天,大人小孩一定要说吉祥话,它是农历年的收官,也在心里寄托着对来年好兆头的希冀。

二十四节气里的天光雨露,在腊月里收尾的节气只有一个,叫大寒,大寒过后就是除夕了。大寒的凛冽气流飘远,奔来人间大地的,就是春风吹拂、万物生长的新年了。

(李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