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川旧事

【http://www.sczx.gov.cn】 【2021-01-14】 【四川政协报】

野马川没有野马,那里的草倒是顺着风狂野地生长着,年年岁岁。

野草好呀,乡下人就喜欢野草。喂牛养羊,喂猪喂鸡,喂鸭喂鹅的,哪样离得开野草呢。野草是饲料也是药。牛呀猪呀鸡的,生病了不吃东西,躺着爬不起来了,背着背篓子走进野马川,割几把野草草回来,喂了,牲口就好了,又能吃东西,发着膘地长了。村里人要是得了病,有经验的人家也背着背篓子走进野马川,四处放眼寻找,扯几把野草回家煮了汤水给病人喝了,竟然能吃东西、动身子、下地干活儿了。野马川里宝贝可不少。

野马川满地野草,随风而起,一地荒凉。

早些年,野马川可是热闹的。两山之间,一大片平地,一条古道中出。青石板古道上走跑马场,下走三道水。跑马场是大山里的一个老场镇。山里人要卖牛卖马卖羊卖猪,都要挑着背着抬着运到跑马场,那里才有收购牲口的贩子。三道水是出山的水陆码头。山里的货物要出山运到更远的地方,就得从三道水上船或是上竹排子,然后顺湾顺沱一路而下。出了三道水,外面的世界就天宽地大了。野马川这一川之地,就处在两个场镇之间的必经之道。大商小贩,运牲口拉山货的,出门求财求富闯江湖的,走亲戚见朋友的,野马川是你想绕都无法绕过的地界。

就这地界的风水,当然也是匪徒出没的地方。干拦路剪径之事,还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吗?那时,游走于野马川最大的一帮匪徒当数肖大马帮了,手里有七八十号人马,刀刀枪枪有二三十杆,还有土炮土火药,可谓是人强马壮了。在野马川干匪活儿的,都得听肖大马帮号令。肖大马帮是出了名的心狠手狠。不分地区界不分姓氏不分男女,见人就抢。

野马川半山腰李家嘴的李大地主,两个儿子在外领着兵吃着官家饭呢。肖大马帮不问那么多,等李家大奶奶领着丫头去三道水的庙子烧香回来的路上,拉了“肥猪儿”绑了票。肖大马帮狮子大开口,没办法,救人要紧,李大地主认了。只是,赎金太多,李大地主筹赎金没准时准点准地送到,肖大马帮居然撕了票。这可就把事儿闹大了。李大地主两个儿得知家里的情况,带着人马回家,定要把肖大马帮剿个干净。

决战的地点就在野马川。人马对峙,刀枪并举,两帮人马杀来杀去,昏天黑地,血流成川。肖大马帮的人马一个没留,连他自己一起全被灭了。李家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李家的两个儿子全战死了。大匪患根除,村里村外,山里山外,来往行人,就在野马川立碑为证。现在,那块写着“凫囍双飞”的大石碑就立在野马川。

村里人习惯把那块石碑叫着大碑。其实,那块碑也并不是很大,高约三米,宽有两米。石碑造型倒是奇特,像一只大鸟的羽毛,稳稳地立在古道边。在野马川,那块石碑是极显眼的,只要你走进野马川,一下映入眼帘的,必然是大碑之石。早年,听说大碑上还修有碑亭的,后毁于大火,没了。大碑边就是那条青石板古道了。古道全是用长条石砌成。从石板面的来往人群脚印留痕上,不难看出时间的久远和当年的热闹繁华。

好些年,进出大山,不走三道水的水陆码头了,更不走野马川那青石古道了。早从大风垭修了一条公路直通走马场,快捷,安全。好些时候,野马川就余下一川之草了。

一川之草好呀,那里除了有割不尽的草,还有好看的野花,有野鸟野兔什么的。春天,野花遍川。灯笼花、野雀花、野牡丹,大的小的,红的绿的,花的白的,各种野花在风中摇曳。夏天,野马川可是歇凉的好地方。顺着川里,风一阵阵地吹着,凉爽得很。要是躲进草丛,一点儿太阳都晒不着。秋天的野马川更是好地方,遍山遍川的野果子,黄的黑的,甜的酸的,吃得肚皮鼓了还想吃。冬天那是一川雪呀。野马川白茫茫的一大片,一眼望去,是雪的海洋。堆雪人或是打雪仗,这些都不在话下。要是你小心地走着,听着雪地下的响动,运气好还能捉住一两只鸟的幼崽,带回家里养着。一帮娃子,一个冬天就有高兴的事儿干了。你拿米,我端水,或是求大人编个鸟笼子,看着一只只小鸟长大,一个冬天就温暖地过去了。

父亲说,你还是去野马川割牛草吧。

为什么偏要去野马川割牛草呢?村子周围四处都有草割呀。再说,野马川那地方,荒得很,我一个人去,害怕。

父亲说,你去野马川就只是割牛草吗?还有那里的大碑呢。

好多年后,我才明白父亲的意思。父亲是想让我多去去野马川。割牛草是一件事,训练我的胆量是另一件事。父亲是想让我多看看大碑,读懂大碑上的文字以及文字后面的故事。做人,走正道才是最关键的。邪与正的较量,最终是邪不压正。

野马川,何此是一川野草呢。

山川之灵气,不仅在于山水,还在于人。而人之于世间的长久,不在于生命,只在于世人心中之分量。刀枪之战事,终将成过往,而石碑能记下的,也只是一个念想。故事之厚重,才是久远的芳存。

野马川,就在那里,一川野草,也让人神往啊!

(周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