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草的“罪与罚”
——读《杂草的故事》

【http://www.sczx.gov.cn】 【2020-09-15】 【四川政协报】

大自然中的草木原本无所谓孰优孰劣,但是经过文人们的一番描绘后,形形色色的草木被分为“三六九等”,被贴上各种情感化的标签。如青松象征勇敢、牡丹代表雍容、莲花是高洁的同义词,而随所可见的、野蛮生长的杂草,则经常被人忽略。其实,在植物的大家族中,杂草和所有草木都是平等的,而因为杂草生长在不该生长的地方,如庄稼地里、水泥路的缝隙中、墙角边,常常成为被“征讨”的对象。杂草真的就一无是处吗?《杂草的故事》这本书,就是要颠覆人们的刻板认识,还原杂草的本来面目。

本书作者理查德·梅比是英国著名的博物学作家,长期致力于探讨自然与文化的关系。就全书十二篇文章内容布局来看,本书知识领域跨越了植物学、文学和历史学,充分显示出作者良好的知识修养。就文学角度而言,本书文笔优美、语言生动风趣。从科学的角度来说,作者在描述杂草的故事时,不仅用词精准,还罗列了目前已知的所有杂草之名,让读者进一步认识杂草。虽然这是一本有关杂草的文学之书,可是作者在创作中始终秉持严谨的态度,大量的注释和参考文献就是最好的明证。

在植物学家的视域中,杂草的同义词就是野草,是指生长在对人类活动不利或有害于生产场地的一切植物。杂草主要为草本植物,也包括部分小灌木、蕨类及藻类。全球30余万种植物,被认定为杂草的植物约8000余种。杂草生活周期一般都比农作物短,成熟的种子随熟随落,光合作用效益高,所以更容易繁衍生长。在农民的眼中,杂草是农田的死敌:杂草不仅与农作物争夺养料、水分、阳光和空间,还降低农作物的产量和品质,可以说是百害而无益。如今,世界农业种植中为了应对杂草而喷洒的农药比防治虫害要多得多,可是杂草依旧能让农作物减产20%。

身为作家的理查德·梅比对杂草有独到的认识。本书开篇《贯叶泽兰:随处可见的平凡杂草》一文中,首先对杂草进行了温情回忆。他年轻时和很多人一样,对杂草心存偏见,而当他在废弃的停车场上,看到绿意汹涌的杂草时,看法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在他眼里,蔓延在工业废墟和垃圾场中的杂草,实则装扮了自然,彰显着朝气与活力。

杂草的名声以及随之而来的命运,是基于人类的主观判断,妖魔化它们或是接受它们完全取决于人类自身的需要。鉴于杂草对于环境的种种影响,这一点并不总是那么显而易见。自从《创世记》将“荆棘和蒺藜”作为人类在伊甸园中犯错后的长期惩罚,杂草们就背上了许多超出自身的寓意。人们常常忘记杂草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生物,而非什么特殊的文化符号。数千年来,杂草与农作物争夺资源,而杂草顽强得很,总是奋力反击。中世纪时,杂草引发过大规模的中毒事件,从此被冠以恶名:杂草是魔鬼的幼苗。

杂草在不同的历史年代、不同的地域环境中,其角色也常常发生变化。比如藜,就是一种经历变迁的植物。这种杂草最初生长在海边,后来在新石器时代成为农夫们常用的肥料,之后因为它的种子油分很足,尽管并不是理想的农作物,但是人们还是选择它进行种植。再后来,由于人们口味的转变,藜就成为遭人厌嫌的有害植物:因为它会妨害甜菜等作物的生长。而具有讥讽意味的是:藜与甜菜属于同一个目。我们如何、为何将某些植物定性为不受欢迎的杂草,也许正是我们探寻自然与文化边界的重要命题。而这些命题的边界,决定着地球上大部分植物的命运。

理查德·梅比对杂草有着自己的定义,那就是“出现在错误地点的植物”,也就是说,杂草长在了你本希望长出其他植物或者根本不希望长出植物的地方。然而,对杂草的判定标准,随着时间的流逝发生戏剧性的变化。比如蓟草,几百年前英国人都很喜欢这种漂亮可爱的草,这种草在英国繁衍速度并不快,可是它在澳大利亚却能飞快地生长,不到二十年时间,这种草遍布澳大利亚整个大陆,原本招人喜爱的蓟草,可谓“落草为寇”,命运发生突变,当地一些郡县甚至设立特殊法案,强制性地将蓟草从私人领地拔除。

而美国作家爱默生对于杂草的认识,显得宽容、友善得多,他认为杂草是“优点还未被发现的植物”。这似乎给了那些已被“定罪”的杂草翻身的机会。其实杂草有没有优点,完全在于人们的偏好。在中外历史上,有的植物曾一度被视为有益的,可一旦这些益处过时了,或是人们发现享受这些益处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这些植物很快就会失宠。理查德·梅比举例说,罗马人把宽叶羊角芹引入英国,因为这种草既有缓解痛风的疗效,又可当做食物。两千多年过后,现代医学已经十分发达,这种植物已无药用价值,于是沦落为英国花圃中最顽固难除、令人厌恶的杂草之一。而在中医世界中,绝大多数杂草都具有医用价值,《本草纲目》中收录的上千种草药就是最直接的回答。从人文精神层面来看,鲁迅是中国现代作家中最赞赏野草的,他将自己的散文汇编成册,干脆命名为《野草》,他在该书题辞中这样写道:“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就这一点来看,理查德·梅比对于杂草的态度,和鲁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杂草的故事》一书中,理查德·梅比一方面为自然界不被待见的植物辩护,另一方面从历史、小说、诗歌、戏剧和民间故事中钩沉杂草与人类的关系。回溯人类文明之旅,不难发现大自然中的野性从未走远,一部人类与自然的博弈史,也是一幅庞大的杂草迁徙与流浪的图景。阅读本书后的启示是:杂草生长在不该生长的地方,破坏着人类的利益,可人类也不能粗鲁地将杂草“赶尽杀绝”,因为杂草本无所谓对错,大规模践踏绿色世界的人类,到了该反省的时候。

(陈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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