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豇豆”宋老师

【http://www.sczx.gov.cn】 【2020-09-10】 【四川政协报】

姐姐的初中班主任宋老师,我开始特别讨厌他。

他长年戴着顶旧军帽,帽檐低低地趴着,像一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头儿。他的头长年累月蜷缩在帽子小小的空间里,难道不憋屈吗?他那一副又高又瘦的长身板总让我想起晾在衣杆上的干豇豆。更让我反感的是他抽烟时总会露出一口黄板牙,咬烟嘴时两颗大门牙像两粒黄灿灿的玉米。更难受的是那两粒玉米牙上锈着黑黄的斑点,一下子就会让人想起仓里发霉的玉米粒,刺眼又恶心。直至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大量服用四环素导致的四环素牙。

有了这些“坏印象”,私下我与姐姐并不把宋老师称呼为老师,而直接叫他“干豇豆”。每每这么私下称呼他,我和姐姐总会笑成一团,为自己的小聪明自鸣得意。直到有一次宋老师来家访,我和姐姐才改变了称呼。

一个冬日暖阳天,正读小学三年级的我,放了学照例去姐姐教室外等她一同回家。我趴在斑驳的木窗上,透过铁条和玻璃窗,看见姐姐教室里的同学只剩下五个人了。他们正一溜顺地站在讲台上,统统耷拉着脑袋瓜,而“干豇豆”却反剪着手,在讲台下十分沉稳地踱着方步,那神气,那范儿,让我觉得他可恶之极。眼看着太阳滑向西山,耷拉着脑袋瓜的小孩也重新神气活现从教室飞奔出来,而姐姐依然垂手站在讲台上。

我一次次把头冒上来,急切地“啪啪”用手敲着门窗,姐姐用低垂的眼角不时扫一下我。我一下子恶向胆边生,“砰”地推开教室门:“干豇豆,你为啥独留下我姐姐?”边说边冲向姐姐的座位,挎起她的书包,拉上姐姐的手不由分说向外走去。

原以为宋老师会大发雷霆,没想他却笑吟吟道:“干豇豆?形象,我爱听!小丫头,别把你姐姐的手表弄坏了哟!”“啥子?手表?”

宋老师走过来把姐姐的衣袖向下一捋,姐姐的左手臂果然出现了一块惟妙惟肖的“手表”,当然了,这“手表”不过是姐姐自己画上去的而已。我赶紧替姐辩护:“可能是她下课画的吧?对不对?姐姐!”我向姐姐眨了眨眼睛。可气的姐姐就只顾低着头,一声不吭。“下课画的?得了吧,我上课分明看见你姐姐先趴着睡觉,后来又埋着头,抽她起来答问题也答非所问、不知所云,你个鬼精丫头晓得完了!”他说完又把那双长得又细又长的眼睛扫向我:“我看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我要亲自到你家里去一趟,让你们爸妈好好管教一下你不听话的姐姐!”

听见要交家长处理,姐姐一下拖着哭腔说:“宋老师,我错了,我不该上课打瞌睡,更不该在上课时画手表!”我马上反应过来,口气立马软了好几分:“宋老师,我们爸爸在外地教书,妈妈也到爸爸那里去了!”“干豇豆”挑了挑眼皮儿:“你爸妈真的都不在呀?”我有些心虚地涨红了小脸:“真的——真的——都不在!”“那不行,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在与不在,走一趟再说!”看来这个老顽固“干豇豆”铁了心要家访。

在回家的路上我向姐姐再次眨巴一下眼睛,又歪了一下小嘴。姐姐马上回了我一个“电眼儿”,也咧了咧小嘴,我们两人心照不宣。于是我们带着“干豇豆”故意走弯路绕来绕去。我和姐姐在山路上走得飞快,而“干豇豆”跟在后面大口喘着粗气,还不时伸出他像晾衣竿一样瘦长的手擦汗:“娃儿,走慢点,你们咋个住这么远哟!”

平时二十来分钟的路我们带着“干豇豆”绕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远远看见妈妈在屋外的山梁上不安地走来走去,晚风掀起她的衣角,像一面猎猎飞舞的旗帜,摇动着无边的焦躁与一触即发的怒火。我、姐姐和“干豇豆”刚出现,妈妈就恶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但旋即又热情迎向“干豇豆”,把“干豇豆”请进屋。刚坐下的“干豇豆”目光不断在我们土墙房里打转,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墙角的一大堆猪草上。他问道:“这么大堆猪草是谁割回来的?”妈妈连忙笑着说:“都是竹儿(姐姐乳名)割的。”他又把目光扫向黑乎乎的土墙上方,上面没有挂腊肉,只有飘来晃去的蜘蛛网。宋老师的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他幽幽地出了口长长的气,像是思索后的叹息,又像自责里的感伤。

妈妈问:“老师,是竹儿惹老师生气了吗?我好好教训她!”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用乞求的目光眼巴巴地望着“干豇豆”。姐姐也两眼含着泪,双肩也不由得像筛糠一样颤抖起来。“干豇豆”看看我们姐妹俩,若有所思地说:“没有呀,只是学校规定要对每个孩子进行家访,今天学校放学晚,所以家访也晚了。”接着宋老师又说:“娃娃们也怪可怜的,住这么远,我们差不多走了一个半小时。”“什么?一个半小时?”妈妈惊咋咋地叫道,“我们家到学校最多二十分钟,你们这两个‘水打棒’敢骗老师,我得好好教训你们!”妈妈说着随手举起了鸡毛掸子。宋老师轻轻抽走了妈妈的鸡毛掸子,笑着说:“丫头们不懂事,心里恨我,调皮点也正常。对小孩还是多动嘴少动手。”他说这话时目光笑吟吟地盯着我和姐姐。宋老师此时的那张脸,是我平生见过的最英俊帅气的脸,那声音也是我听到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我第一次对宋老师露出了两颗洁白整齐的大门牙,宋老师也再次伸出他瘦长的手,拍拍我小脑袋瓜儿:“鬼丫头,聪明得很,用在正路上,必有出息!”妈妈连着点头,然后又悄悄把我叫进里屋说:“幺女,你去五嫂嫂家借块腊肉,就说家里来客人了,一月后还她。”

吃饭的时候,宋老师总推说不饿,他把妈妈夹给他的腊肉都夹给了我和姐姐吃,说自己都是吃饭不长的人了,小孩子多吃点肉好长身体,好开发智力。妈妈的眼睛红了好几遍,姐姐的眼角也含着泪,而宋老师一直沉默着夹着素菜往嘴里送。

晚饭后宋老师又用十分低沉的语气对妈妈说:“嫂子,看得出你们家也不容易,以后我回去看能不能从班费里为你家解决一下困难。”妈妈双手捂住脸,瞬间泪水打湿了指尖。在那个年代,像我们这种家庭成分不好的娃儿要解决点困难补助,宋老师得冒多大的个人风险呀。妈妈哽咽着说:“两个丫头过来,给老师磕三个头吧。”我和姐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给宋老师磕了三个头。宋老师连忙扶起我们姐妹俩:“使不得,使不得!”起身来,我看见宋老师也是泪水盈眶。

那次家访后,姐姐每学期都会比其他孩子少缴两元学费,直到初中毕业。而从那以后姐姐再也没有被留下来过,反而成了班上的学习委员。而我见了宋老师也会甜甜地叫声:“宋老师好!”连他的“趴趴帽”也觉得像威风凛凛的大盖帽,神圣不可侵犯。他的黄板牙,也觉得金灿灿的,十分迷人。

(李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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