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时光里绽放的朴拙花朵

——读《手上的朴光》

【http://www.sczx.gov.cn】 【2020-01-14】 【四川政协报】

曾经的中国,在晨钟暮鼓里悠悠然过日子;曾经的中国,在时光轮转中年年岁岁花相似;曾经的中国,在静默而深沉的土壤上开出了一朵朵朴素而美好的民艺之花。

《手上的朴光》集结了《生活周刊》杂志原创作团队的21位民艺寻访人的寻访之旅。他们深入全国各地,到民艺家的生活、工作现场,采撷那一朵朵散落在民间的艺术之花,引领读者一同探寻江南之北的劳作与精神、浙江风土与民艺物事以及云贵智慧的土地根源,领悟手艺的情感与灵性,并走访那些在岁月中坚守与创新、让民艺薪火相传的人们,带领读者见识中国民艺的美与辽阔,探寻传统民艺审美根基与新生之路。

今天的人们,纵使已不记得九天玄女庇护青瓷的传说,不再敬畏变幻莫测的炉火对一件青花瓷的生死掌控,但那一抹青花仿佛已印在国人的灵魂中,中华游子不论走到哪里,一定记得那一抹高贵的青花蓝。同样,能代表中华神韵的还有宜兴的紫砂,它含而不露的气韵,端庄沉朴的姿态,在岁月中自珍自重的品性,像极了中国文人的性格。一壶茶,足以荡风尘;一壶茶,足以慰平生。壶与茶的结合,可以令人乐而忘忧。这种安定、从容、淡然也是中国式的,唯中国人懂得。

在今天的宜兴,仍有一批拒绝产业化运作而坚持手工制作的民间陶艺大师,比如书中提到的徐秀棠。他只忠诚于创作本身,认为“只要黄龙山的陶土不枯竭,紫砂壶与内心之间形而上的关联就始终存在”。他们在自己的艺术世界中,坚守着壶中的清静天地,坚守着艺人内心的纯净,也令手造的紫砂壶在岁月流转中依然保有那种古色古香,与工业化量产的茶壶有着气韵上的本质区别。

南京云锦,素有“寸锦寸金”之称。在南京的云锦博物馆,仍在运作的织机同古时一样,由木头制成,操作需要提花工和织造工配合完成。提花工提一把白色的线绳,不时从中提起几根;织造工根据面前被提起的丝线,把彩色的梭子飞快地从中间穿过,使用“通经断纬”的技术,挖花盘织,妆金敷彩,织出五彩的云锦来。

繁琐的工艺,容不得半点差错。即使是熟练的艺人,一天埋头干8小时,也只能织出5-6厘米云锦。这也注定了云锦的与众不同、珍贵稀有。而云锦得以在织机上编织,之前设计师的精笔细作,意匠师再将设计师的作品“翻译”成云锦的语言,这一系列的流程每一步都凝聚了人们在慢时光中层叠累积的智慧。不慢不成云锦,不慢也就没有云锦在岁月中不朽的艺术之光。

遗憾的是,随着时代的飞速发展,如同南京云锦、南通缂丝、宣城宣纸、徽州徽墨这些慢时光中慢艺术的生命力都遭受了巨大冲击。一项技艺要想习成,需要倾尽半生时光,而若想大成,则需要一辈子的坚守。在过去,时光很慢,天地很小,人们一生待在一个地方做一件事,并不觉得苦,反而自得其乐;而今天,世间纷繁变化,每天都有新东西在吸引人们的眼球,再想让一个人一俯首就是十年甚至数十年,基本上很难了。

任何一项技艺的传承,都需要有生存的土壤,再专注的艺人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当慢时光中的民间艺品,慢慢被机械化生产出来的批量商品所取代;当民间艺人难以用自己的艺术创作,换得有尊严的生活;当坚守变成了苦熬,变成了意志力与整个世界的对抗;当这些满载着信仰与文化传承的物件,只能放在博物馆中供人观看,一项技艺也就有了断代的危险。一旦断了,接续将是何其之难。

书中所寻访的35种珍贵传统民艺,深藏中华文化的美与深邃。不论是一锤一打,还是一针一线,都蕴含着浓郁的传统文化。不论是刀光剑影、泥土化形,还是心花绽放、伞下西湖,无不是浓缩中国的投影。而如今仍在传承这些古老技艺的民间艺人,大多已近花甲之年。他们在坚守自己的艺术创作之余,也在不停顾盼,期待有新生代力量去拜师学艺。希望有年轻人能守得住寂寞、耐得了清贫,为这些传承了千百年的技艺寻得突围之道。

古老的民艺,传承抑或放弃是一个问题,变与不变是另一个问题。就如同活字印刷,你看见它,就等同于看到了历史,看到了典雅,看到了敬惜字纸的意义。若忘记它,便忘记了身前来路,忘记了中华文化的根脉,忘记了“我”何以为“我”。

中国的文字是有神力的,中国的宣纸是神奇的,中国的浓墨是有故事的,中国的衣物是有传承的,中国人是融通了儒释道智慧的……

正是这些慢时光中的慢作品,令人们在曾经“枯燥”的世界里,活出了一份丰盈;在物质相对贫瘠的年代,精神世界里永远有一份富足;在布衣蓝衫里,我们看到经纬交织的线条,那些看似简单、实则变化无穷的花纹,都是民间艺人用智慧结出的花朵。

传统民间技艺所打磨出的物件,虽耗时较长,却往往一物一生,甚至可以代代相传。每一件物什在时光中拥有了自己的故事,延续着家族乃至民族的记忆。

寻访民艺之旅,令人五味杂陈。那一朵朵民艺之花,都如同濒危的物种。虽已经有新人在努力传续,但这样的努力仍显得脆弱而微不足道。我们需要更多的努力、更多的方法、更多的途径,逆时光而行,重现民艺在岁月中集大成的艺术之光。我们需要让民间艺人的生活不再窘迫,让匠人精神得到尊重,让民间艺人可以有尊严地慢慢创作,让曾经的“苦差”因工艺的合理改进而化苦为乐。我们需要让民间技艺的持久传承不再单纯依靠精神力量,而是有整个社会系统来支持、供给。

大江大海如波涛不息,希望民艺也能如江河湖海般持久澎湃、生生不息。

(胡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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