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相杀为红苕

【http://www.sczx.gov.cn】 【2019-09-05】 【四川政协报】

红苕貌不惊人,身份“低微”。大名鼎鼎的苏东坡,曾有诗云“红薯与紫芽,远插墙四周”,红薯就是红苕,虽然入了苏东坡的诗,但这并不能让红苕身价倍增。苏东坡在另一首诗中又写道:“半园荒草没佳蔬,煮得占禾半是薯”,可见“薯”在他惨遭“发配”的“蛮地”,应是当地人易于种植并视为主粮之物,与我家乡的“俯仰皆红苕”,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我的川北老家,说不清从什么年代起,红苕便是家家户户餐桌上的主食,是大家赖以活命的恩物,上至掉光牙齿的老翁,下至刚刚长牙的小儿,都受着它的喂养。红苕对于我的家乡来说,不可或缺,意义重大,即使如此,我对它依旧情绪复杂,又爱又恨。

当年在我的家乡,如果家境好一点,人们煮红苕酸菜稀饭时,会抓一把玉米面放入;倘若家境再上一层楼,煮饭时能抓半把大米,那可了不得,端一碗有米粒沉沉浮浮的红苕稀饭,小孩子简直有种炫耀的心理,非要走到家门外,蹲在门口慢慢喝,嘴巴咂出得意的声响来。

那时我家一天两顿饭,菜谱几乎没变动过:红苕酸菜稀饭,酸菜红苕稀饭。一锅稀饭里,除了能捞出红苕,剩下的只是切细的酸菜。想要在红苕稀饭里喝到玉米面或者大米,那要等到年节,或者亲戚来做客的时候了。

红苕吃多了,会有一种“烧心”而腹胀的感觉,总觉得肚子不舒服,顿顿吃红苕,令我见到红苕就害怕,时常噎得直伸脖子才吞得下它,简直是看到它就想躲。

可我能躲到哪儿去呢?不吃红苕,就只能饿肚子。那时还小,我对母亲的种种苦楚体会不深,并不十分懂得,红苕再难吃,也是母亲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是母亲能给予我们最好的东西,只我一心想着怎样才能“处理”母亲硬塞到我碗里的红苕,如何做到完美的“毁尸灭迹”。

于是,轮到一家人吃饭,我悄悄走到院坝或墙根下,背对母亲,将碗里的红苕飞快丢到地上,唤家里的狗赶紧来吃。让我郁闷的是,狗懒洋洋地过来了,低下脑袋,鼻子在红苕上拱一拱,蹭两下,带着一点不屑的神气,夹着尾巴跑开了。母亲走到院中,发现我将红苕丢到地上,脸色一沉,我自然遭到好一顿责骂。

除了红苕稀饭,川北还有个“箜红苕”的做法,加小半锅水,锅里半蒸半煮,一半是人吃的红苕,这些红苕卖相好些,个头大些;一半是猪食,这些红苕表皮坑坑洼洼,个头小些。为了节约柴火,母亲常常让我们和猪同锅吃饭,这倒没关系,箜红苕虽是“干货”,吃下去更经饿,更能哄肚子,但也更加噎人,吃一口箜红苕,喝一口白开水,得像吞药一般将它硬吞下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母亲何尝不想给她的孩子们做一顿有油水的美味饭菜呢?但她仅能使用的主食材料就只有红苕,转来转去转不出红苕主粮的迷宫。

母亲看孩子们吃红苕吃得愁眉苦脸,终于想到变个新花样,用红苕粉搅凉粉。小时候,我最爱吃的东西就是红苕凉粉了,红苕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人间美味来,吃在嘴里滑爽顺溜,有盐有味,感觉怎么也吃不够。

为了能吃到美味的红苕凉粉,我会自告奋勇,和四姐一道去推石磨,磨红苕粉。磨好了红苕粉,我们眼巴巴地看母亲站在大锅前搅凉粉。有时,母亲还未将凉粉搅好,或者搅好了还未晾好凝固,我们已经迫不及待地你挖一块,我切一坨,狼吞虎咽吃起来。

红苕凉粉给我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迹,直到现在,它还稳坐我“最爱菜式”榜单前三位。不过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红苕被我列为“吃伤”的食物,它不但“伤了胃口”还“伤了心”,让我拒绝再吃它。

后来,一股“健康生活”的风潮掀起,都市人忽然变得“返璞归真”起来。以前乡下人拿来喂猪的南瓜藤红苕叶之类,竟然卖出了高价钱。而红苕,也变成了一种营养齐全的滋补食品。又有营养学家站出来说,多吃红苕,对人体有各种益处。这样一来,我身边尽是“向红苕致敬”的人。为了“不落伍”,在一次饭局上,我也重新拿起红苕,咬了一口。

原本以为会袭上噎人的回忆,会讨厌它的味道,哪知这久别重逢的一口,感觉到的是沙、甜、面、香,再咬一口,慢慢咀嚼品味,它竟然一洗“前耻”,为我奉上了“好吃的滋味”。

还不仅仅是好吃,这一口,带着温暖的回忆,接通了过去和未来。我们这代人,小时候吃过了各种苦楚,长大后却赶上了奋斗能改写命运的好时代,用心工作、孜孜拼搏,岁月终究赋予我们以丰厚馈赠,物质生活的富足,令我一度远离了红苕,到了今天,才知在我的血脉里,从未斩断和它的联系。

倘若没有红苕,我贫瘠的家乡,如何养活她的子民?祖祖辈辈,世世代代,多少农民在土地里辛苦刨食,土地没有亏欠我们,赐给我们红苕这样的恩物,让一代又一代,在这里扎根、繁衍、传承。当我重新亲近红苕,我才知道,红苕早早就在我身体里种下了神秘的文化基因,我对它的爱也好恨也好,都影响不了这份顽固的遗传,多少祖先沉淀下来的深情,与生俱来,生生不息。

放在碗中的红苕,它既是“历史的红苕”,也是“现在的红苕”。到了今天,它不但再次以香甜面糯的口感征服我,更如同一个文化符号,令我理智地回望来路,真诚地面对过往。它解开了我尘封的记忆,给予我新鲜的感动。

从无奈地“以红苕续命”,到“坚决不吃红苕”,再到如今“健康生活离不开红苕”,以及从红苕中吃出的“感恩与知足”,我像是绕着红苕,走了一个大圈。这个大圈,是我一个人的“红苕情史”,却也烛照和折射出几十年来中国社会的大变迁,一个普通的中国人,怎样从乡村走向城市,怎样和红苕相离相聚,相爱相杀。当浮华散去,红苕重新焕发出崭新活力,令我思索在时代更迭中,它默默的奉献和功劳。

真的,感谢我和红苕都遇上了好时代,逢上了好日子。我终于明白,红苕不仅仅是一种食物,它是每个走过苦难的中国人都应深深感谢的“文化密码”,为我们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量。若是不懂得红苕背后这默默无闻又至纯至真至伟的好,我这“红苕情史”便不会完整,不会深刻,不足以令我在心头,留一块小小田地,不种其他,只种红苕。

(杜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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