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鸟

【http://www.sczx.gov.cn】 【2019-07-12】 【四川政协报】

张裁缝说,近山识鸟音。

张裁缝还说,听鸟,城不如郊,郊不如山,深山老林尤善,能够体会到“鸟鸣山更幽”的况味。

其实,张裁缝听鸟是不择地的,尽管他颇识鸟音。

破晓时分,麻雀三五成群,在张裁缝的檐下窗前,叽叽喳喳,伸头耸颈,一惊一乍,煞有介事的模样。满帘绿色树影和清脆鸣声,将他从梦里唤醒。

张裁缝喜欢乡人将杜鹃唤作布谷,喜欢在淡烟疏雨里听布谷鸣唱。乡村四月,布谷声声,日出而作,日落不息,或高亢或低沉,“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声声催农时,催得乡村四月闲人少了,它还兀自“阿公阿婆,割麦插禾”地殷勤叫唤。麦子收完了,山芋插上了,蚕宝宝上山了,秧也活棵了,它们的歌声还婉转在乡野,在明媚的晌午,在月色朦胧的夜里,声调舒缓了,歌词也换了——“发棵发棵,家家好过”。

可张裁缝终究忘不了,杜鹃在江南、在迁客骚人那里又被称作子规。最不堪,夜深人静,月色溶溶中,子规声声,叩击心扉,黯然神伤。他本是江南一所大学的教授,在那个特殊的时代,来到遥远的乡下,村人怜其纤弱,举荐他进厂里当了裁缝,一晃好多年。年年布谷,年年子规声里雨如烟,年年“不如归去”,一叫一回肠一断,何况声声,况且年年。

关关雎鸠,“关——”,雄鸠一唱,“关——”,雌鸠一和。一唱一和,一呼一应,才是“关关雎鸠”。关关之声,让张裁缝怦然心动。《牡丹亭》里,春香说雎鸠是斑鸠,张裁缝说,春香错了。又说,斑鸠夫妇和鸣,却也不逊于雎鸠。“鹁鸪鸪——”“鸪”,温婉柔情,此起彼伏,却是人间烟火里,寻常夫妻的爱情。

雎鸠或斑鸠,张裁缝怕也是听不得的吧,他的妻子在遥远的江南,怕也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幸好还有画眉,雄画眉极善鸣啭,洪亮婉扬。他央厂里的篾匠师傅为他做了个鸟笼,自己再做个藏青布罩。初秋,寻两只一到二龄的幼鸟,蒙上布罩,凌晨送到林子里,早饭时拎回挂在天井里。如此十天半月,那鸟儿便开口浅唱低吟了,半年后,歌声清越,张裁缝伴着鸟声,半眯着眼,自顾自哼起“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有一年,张裁缝走了眼,选了那上了年纪的老鸟,关了很久,那鸟硬是撞破头皮也没开口。

张裁缝安身的宅子枕河而筑,旁有两棵合抱的大柳树,叶间黄鹂,门前河水,宛如杜诗。黄鹂又叫黄莺儿,是讨喜的鸟,春风花底语喈喈。张裁缝常于柳树下,蹀躞彷徨,常常深情款款,又复忧伤叹息,或是想起金昌绪的“打起黄莺儿”吧。

村口那棵老乌桕树籽白叶红时,张裁缝会来树下静静守候鸿雁的哀鸣,悲凉是一种旷远,让人开阔。秋来南去,春到北迁,征程的悲苦引发的哀鸣,让他心生惆怅。一年看又过,何处是归程?得与失,喜与忧,去与留,安得遂心,不如归去。

张裁缝年复一年地听那雀儿啾啾,听那子规声声,听那关关处处,听那鸿雁阵阵。所听鸟音,渐老渐熟,渐渐地就少了忧伤、惆怅,也就听成了平淡,听鸟还是鸟。

那一年,张裁缝也是于这个季节,随南归的鸿雁回到他的江南。归去的他,不知尚能听鸟否?

(陈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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