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策划丨让职业教育从“量变”走向“质变”

【http://www.sczx.gov.cn】 【2020-08-20】 【四川政协报】

7月底,财政部发布消息称,中央财政已拨付现代职业教育质量提升计划资金257.11亿元,比上年增加19.9亿元、增长8.4%,引导地方建立健全职业教育财政支持机制,落实职业教育各项改革部署。从去年国务院发布《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以下简称“职教20条”),到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今明两年职业技能培训3500万人次以上,高职院校扩招200万人,国家对高技能人才的重视,让职业教育改革得到全社会广泛关注。

随着我国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对技术技能型人才的需求也越来越大。当前,我国技能劳动者比例偏低且结构不合理,高技能人才匮乏,全国技能劳动者近1.7亿人,其中高技能人才不到4800万人,这已经成为新常态下制约我国产业发展和企业竞争力提升的一大瓶颈。

近年来,我国职业教育发展虽然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与经济社会发展对职业教育的需求相比仍有较大差距,在整个教育事业中仍属于薄弱环节。社会上重普教、轻职教的问题依旧突出,企业参与职业教育积极性不高,职业院校生源数量少、教学质量水平参差不齐、职业教育与产业结构匹配度不高等问题依旧存在。职业教育要真正从“量变”走向“质变”,补齐高技能人才缺口,非一日之功。

观念与认同:唤醒“工匠精神” 职教普教一样好

纪录片《大国工匠》中有这样一处细节:高铁首席研磨师宁允展用了20多年时间,只为把高铁转向架研磨技术做到极致。然而,他的女儿在接受采访时却表示,自己长大后不愿重复父亲的工作,因为太累了。

当下不少青年宁愿做保安、送外卖,也不愿意进厂当工人,成为中国制造业面临的现实困境。“收入低、待遇低、社会存在感低、尊容感低”,“四低”痛点使大部分年轻人不愿意选择产业工人这一职业,工厂招工难问题普遍存在。


省政协教育委员会在成都深冷液化设备股份有限公司开展调研。

“社会对技术工人的偏见和误解由来已久,家长不愿意送娃儿来学,学生自己也不愿意干这一行,我们新招来的工人,能留住一半就不错了。”成都深冷液化设备股份有限公司生产部部长张建岳告诉记者,公司常年需要大量高级焊工,开出的工资待遇也不低,但每次到学校去招人,一听说是干焊工,大部分学生就打退堂鼓了。

去年开始,该公司与四川兴科城市交通技工学校开展校企合作,与学校合办一个技能大师班,将课堂从教室搬到工厂,由公司的技能大师亲自授课,手把手教学生操作,免费培训焊工技术。参与培训的30名学生中,有16人通过了公司的考核,但最后达成就业意向签合同的却只有7人。

“这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至少有人愿意留下来。”张建岳说,目前产业工人流失较大,技术传承断层现象严重,技术人才青黄不接,公司虽有现成的技能大师工作室,但利用率太低。他希望政府多为企业和学校牵线搭桥,把学生的实操培训从校园移到企业,真正培养出更加贴近社会需求的工人,让学生毕业就能就业。

虽然市场有需求,国家也出台一系列政策,加大对职业教育和高技能人才的扶持和培养力度,但职业教育目前仍得不到社会认可,“职校=差生”的刻板印象普遍存在,“重普轻职”问题依旧突出。

省政协教育委员会调研成都机电工程学校时,在学校动车实训基地了解情况。

“社会对于职业教育的认识存在偏差,但实际上,职校毕业生的就业率普遍高于普通高校毕业生。”省政协委员、四川科技职业学院董事长兼副校长包国容告诉记者,该校历届毕业生就业率都保持在95%以上,其中土建、汽车维修、软件开发等热门专业的学生经常在毕业前就被用人单位“抢”走了。

毕业于四川建筑职业技术学院工程监理专业的注册监理师张嵩告诉记者,他在工地干了快9年,去年通过了一级建造师资格考试,但与身边本科学历的同事相比,工资待遇、职位晋升等方面却并不如他们。长期处在这样的氛围下,张嵩有一些自卑情绪,总觉得学历是他职业发展中的“硬伤”。

“政府应进一步加大对职业教育的宣传力度,提升代表性技能人才的社会地位,提高其收入待遇,健全技能型人才上升机制,减少对职业院校毕业生的偏见和歧视,”省政协委员、四川省学校文化建设研究会会长高善峰认为,“职业院校的师生和政府分管职业教育的部门更要沉下心来,用‘打铁还需自身硬’的进取精神,驰而不息、练好内功,使专业设置更加符合社会需求、专业师资更加符合教学需求、毕业学生更加符合市场需求。唯有如此,才能使毕业生技能强、就业好、待遇高,也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唤醒人们的‘工匠精神’。”

呼吁与建议:打破校企合作壁垒 建立高技能人才激励机制

当下,我国正处于从“制造大国”到“制造强国”的产业转型升级关键时期,急需大量技术技能人才。国家也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提高技能型人才的社会地位和待遇,增强职业教育的认可度和吸引力。但有的企业并没有把高技能人才与管理型人才放在同等位置,在培养选拔晋升上区别对待,产业工人职业发展培养周期长、上升通道窄、薪酬待遇低等现实问题无形中打压了年轻工人的积极性。


四川理工技师学院学生进行吸收解吸装置实训操作。

“校企合作短期内无法直接给企业带来经济效益,愿意深度参与校企合作的企业并不多。”四川理工技师学院院长赵勇介绍,为发挥校地企各自优势,形成校地企互动机制,近年来,该学院牵头联合成都市温江区政府及区内医药健康企业,组建了“温江医养产教联盟”,创新实施“1+3+10”校企合作、产教融合模式,取得了明显成效——为成都柯邦药业研发新设备药品样本配制方法,15个样品全部达到省药监局标准;为成都百裕制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裕制药”)解决生产线温控问题;为四川天基生物药业小儿止咳颗粒提高定量分析标准提供技术支持……

这样的合作共赢模式却尚未在全行业全领域广泛铺开。部分行业企业参与职业教育的内生动力不足,“学校热、企业冷”“两张皮”现象仍然突出,产教融合企业激励政策和服务保障措施不足,宣传力度不够等,都极大地制约了多元办学格局的形成。

百裕制药总经理高志文坦言,现在愿意搞校企合作的企业不多。学生在学校学的东西大多脱离实际操作,来企业后得由师傅带着从头学,好不容易培养出来了,有些学徒又被其他公司高薪挖走,企业“培养了人、留不住人”的现象非常普遍。正因如此,很多企业更青睐于选择“熟手”而不愿意花精力来培养新人。

深化校企合作、产教融合,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解决企业人才需求与高校人才供给脱节的问题。省政协委员、泸州职业技术学院副院长卢世伦说:“实践与理念相融合的复合型人才更为社会所需。”

“对校企合作成效显著、被认定为职业教育产教融合型的优质企业,应授予相应荣誉称号,可依法享受政策和税收优惠;对办学质量高、学生反响好的职业院校,应加大财政投入力度,提升学校基础设施建设水平。”省政协教育委员会智库专家、四川省职业教育与成人教育学会理事长李代慧认为,产教融合要求企业和高校将各自优势资源合作共用,以达到资源互补、发展共赢,同时深化产教融合必然能打造一批高质量、高口碑的职业院校,有助于解决职业教育社会认可度低的问题。

“建议尽快出台高技能人才激励政策,提高高技能人才薪酬收入水平,在各级各类评先评优活动中,提高高技能人才占比,以增强他们的荣誉感和成就感。”省政协委员、电子科技大学微波电真空器件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副主任魏彦玉呼吁,进一步提升高技能人才的社会地位和收入水平,从根本上解决高技能人才在购房、就医、子女就学等方面的后顾之忧,从而引导更多学生通过职业教育实现人生理想。


四川化工职业技术学院学生正在独立完成有机合成实验。

事实上,已经有一些学生在努力为自己的职业教育经历“正名”:8月18日中午12点,四川化工职业技术学院16级化工制药专业学生翁加米结束了长达3个半小时的滴定分析实验。这段时间以来,她正积极备战第46届世界技能大赛“化学实验室技术项目”四川省选拔赛。从小喜欢化学的她,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更多的人看到职校学生吃苦耐劳、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从而改变对职业教育的刻板印象。

改革与发展:培养更多现代产业需要的高技能人才

政策落地,往往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眼下,如何推动“职教20条”政策在我省落地落实?实现职业教育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是当务之急。

据了解,我省已出台《四川省职业学校校企合作促进办法》等系列文件,拟制了《四川省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征求意见稿)》,加强制度建设和组织保障;加快构建具有四川特色的职业教育培养体系,允许符合条件的应用型本科高校举办五年制高职,允许市(州)按比例推荐中职学校与高校开展五年贯通培养,今年单招院校从2019年59所扩大到90所,单招计划21.74万人,其中面向中职单招12.43万人,占比接近60%;进一步扩大“专升本”比例,持续扩大专业学位研究生招生规模,2020年计划招生10437人,较2019年增长40%……

“‘职教20条’的颁布,意味着职业教育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黄金期’,加快职业教育发展已上升为国家战略,职教战线自身创新发展的动力也更足。”省政协委员、成都航空职业技术学院副校长刘建超告诉记者,“职教20条”实施一年来,学院以“双高计划”为抓手,探索建立航空装备制造产业学院,大力推进“三教”改革,推行“1+X”证书制度,打造航空技术技能人才培养高地和航空技术创新与服务平台,为助推我省航空产业高质量发展提供人才储备。

“在职业教育院校,教师的实践经历往往决定着学生的动手能力。国家提倡‘双师型’模式,即鼓励从企业引进高级技术人才参与教学,让有实践经验的人成为师傅带出学徒。”省政协教育委员会副主任、四川音乐学院原院长林戈尔认为,在“职教20条”中,国家提出重视现代学徒制和企业新型学徒制试点推广及“双师型”教师队伍建设,有利于职业教育的改革发展,能真正为企业培养人才。


华晨宝马汽车有限公司与四川交通职业技术学院开展校企合作,让企业专家进校园培养专业维修人员。

不少职业院校的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均表示,“双师型”教师队伍建设在未来的职教规划中将会是大势所趋。

“我们已经在这么干了。”省政协委员、四川传媒学院副校长王家福告诉记者,为了培养出符合专业要求和行业需求的应用型高技能人才,近年来,学院陆续从各地请来400多位各行各业退居二线的专业人员来校任教,尤其是在播音主持、电影电视方面,请到了不少行业代表人物。王家福认为,职业教育要把培养好学生的专业能力作为首要目的,只有送出去的学生能力强、待得下,才能真正改变外界对职教的偏见。

省政协教育委员会主任朱世宏提出,企业对高技能人才有需求,职校能否与最新产业发展动态接轨,培养出与企业需求紧密结合的人才?“只有解决了这个问题,双方才能更好地实现长期合作共赢。”朱世宏说。

四川川润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罗永忠则希望,校企双方能制定更加精准的校企合作措施,企业将需求前置化,提前与学校签订用人协议,职校则对口培养出应用型高技能人才,避免企业提供了就业培训机会却留不住人的尴尬局面。

(记者 姜寒冬 实习记者 陈冰馨)

委员访谈

加大职业教育投入 培养“双师型”教师队伍

访谈嘉宾:住川全国政协委员、中华职业教育社副理事长 苏华

记者:近年来,职业教育改革发展越来越受到各方重视。您如何看待职业教育的发展前景?

苏华:自2014年起,国内教育和人才培养模式开始从重视学术型、高学历人才培养,逐步转向有一技之长、能够掌握特定领域技能的人才培养。但从国内教育体系来看,职业技能教育一直是个短板,跟高中、大学阶段教育相比,在经费投入、能力建设、制度保障、政策支持体系等方面,都是比较弱的。2019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实施职业技能提升行动,这无疑为解决技术技能人才短缺和劳动人口失业待业的矛盾提供了很好的办法。2020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职业院校要做好“职业技能培训”“高职扩招”“就业服务”,帮助劳动者“长技能”“好就业”,为加快发展现代职业技能教育指明了方向。这也意味着学历不再是衡量人才的唯一指标,职业技能教育也不再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而是具备和学历证书同等的价值。

记者:如何建立职业教育“双师型”教师资格认定标准和准入机制,让更多“能工巧匠”进入校园、留在校园,培养更多技能人才?

苏华:教师是立教之本、兴教之源。我国现有职业院校教师承担着2625万名在校学生的培养工作,为学生的成长成才呕心沥血、默默奉献。他们是我国教师队伍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我国职业教育和人力资源开发的重要支撑力量。中共中央、国务院高度重视职业教育教师队伍建设工作,专门作出决策部署。2018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全面深化新时代教师队伍建设改革的意见》提出,要全面提高职业院校教师质量,建设一支高素质“双师型”的教师队伍。2019年,《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也专门谈到教师队伍建设,其中提到要多措并举,打造“双师型”教师队伍。

因此,要加大对职业教育的投入,持续推动“双师型”人才队伍培养。一直以来,“双师型”教师的资格认定和准入机制缺乏统一标准,这主要涉及谁来认定、如何认定、认定结果谁来鉴定等问题。目前,职教师资的资格认定,主要参照《教师资格条例》及《教师资格条例实施办法》,这些文件对于职教教师取得教师资格仅在学历上进行了明确,要求达到本科或研究生以上学历,而对于具备什么样的职业资格并没有硬性要求。例如中职属于高中阶段教育,高职则属于高等教育,虽然都有“职业性”特点,但是对师资队伍要求并不同,应进一步细化政策。同时建议对教师培训课程作出具体规定,实施以教师岗位职业能力为核心、包括“职前培养”和“职中培养”的全过程“双师型”教师培养制度。特别要重视教师在企业实践的实效性,不能“走过场”,要加大对职教教师技能考核的力度。

(记者 张聪)

延伸阅读

速览中国职业教育40年

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中期,职业教育还是广大民众心中的“香饽饽”。当时,初中毕业后考上中专,可以转户口,毕业还包分配,可谓风光无限。此后,职业教育的发展开始“断崖式”下跌。一些专家学者研究指出,在改革开放初期,大量国有企业为来自城镇和农村的职业教育毕业生提供了就业机会;同时,上世纪80年代也是乡镇企业开始兴盛的时期,为农村背景的职业教育毕业生提供了较多的就业机会。上世纪90年代后期,随着大量企业倒闭或规模缩减带来的“下岗潮”,大众对于职业教育的发展逐渐失去信心。

我国职业教育的兴衰与劳动力市场有着密切关系,同时也与高校教育政策的调整有关。1999年开始,全国高校招生规模逐渐扩大,大学本科入学机会的增加也带动了普通高中招生的增长,在中等教育层面进一步挤压了职业教育的发展空间。此外,从职业高中考入大学本科的机会寥寥无几,职业教育发展滞后。

日趋市场化的劳动力市场不久就接收到了人才供给端的“反馈”——市场上存在巨大的职业技术人员缺口,技术型人才供不应求。早在2007年,《中国人才报告》就预计,2010年我国专业技术人才供应量为4000万人,而需求总量为6000万人。这种“大量缺口”的现象一直持续到了今天。不少人在观念上根深蒂固地认为,成绩不好的学生才选择职业院校、技能型人才低人一等。这往往导致家长不愿意送孩子就读职业院校,学生也没有充分认识自己的擅长领域和兴趣所在,通常随大流或按父母意愿选择学校。同时,职业院校不仅存在生源不足、生源较差的普遍现象,其学生毕业后也面临收入不高、发展受限等问题。高校毕业生由于学历和工作成长空间等方面因素,待遇普遍呈不断上升趋势;而技术类工人往往都是定薪定酬,无论工作中的上升空间还是再学习的途径,都相对较少。职业教育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随着时代发展、科技进步和新兴行业的兴起,社会更加需要接受过专业职业教育的高素质技术型人才。“在日本,整个产业工人队伍中的高级技工占比达40%,德国则达到50%。而我国,这一比例仅为5%左右,全国高级技工缺口近1000万人。”全国政协委员、中华全国总工会原党组成员李守镇曾在2017年全国政协十二届五次会议大会发言时呼吁,加大对职业教育的重视和支持力度。

2019年,《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印发,这一年也被视为职业教育改革元年;2020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今明两年职业技能培训3500万人次以上,高职院校扩招200万人……一系列重大举措充分体现了国家层面对职业教育的重视。希望在各方共同努力下,中国职业教育体系能逐步健全完善,全社会能充分尊重、认可职业教育,让“工匠精神”真正得以展现,为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提供坚强支撑。

(实习记者 陈冰馨)

本文图片由记者姜寒冬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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